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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與舶來

「本土皇帝」

不知從何時開始,台灣颳起了陣陣本土化的旋風,而且日益激烈。長此以往,終將有一天會吹垮台灣的發展前途與人文的紮根。尤其是經過政客之口,原可廣義解釋的本土化,變成了狹窄的門戶地域之見。前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為對應國家領導人所說的中研院應「朝國際化發展,也要落實本土化。」說了一句:「本土化不應是關起門來作皇帝。」而受到非議。不久前,在一次「藝術與社會關懷」的座談會中,也有某位著名的政治人物,大發宏論,認為「台灣應當發展本土性的優良藝術,以鞏固全民的精神國防。同時也希望不久的將來,台灣能有本土化藝術教育課程,有台灣國立美術館、音樂廳與戲劇院,讓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人民,透過本土化台灣藝術教育活動,更了解台灣,更熱愛自己的土地和同胞。」另外一例是某報社舉辦的本土文學獎,其中有一位得獎人因為不住在台灣。而被質疑其本土性。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類似事件,層出不窮。十足表現出吳大猷所說「關起門來作皇帝」的心態。

念茲「忘」茲,本土文化究竟傳承何來?

凡此種種。充分顯示出我們美麗寶島的特質。因為,當我們站在台灣最北的富貴角上,極目南望,最遠不過是五百公里外的鵝鑾鼻;身在台東,西行亦僅百里外的台西而已!難道是在島上住久了,受到地理環境的影響,眼光也變得如此之短、心胸成為如此之狹。如果將台灣搬到美國去,南北大約是洛杉磯到舊金山,東西不過是加州寬度之半。相較之下,以如此狹小的格局看大事,如何能脫井底蛙之見?高倡本土化之餘,已然忘記除去原住民的文化之外,台灣的「本土」文化究竟傳承何來。反而只求和自己的祖宗走得愈遠愈好,套句成語,真正在數典而忘祖。政客們為了一黨之利、個人之私,不能將眼光放遠、心胸放寬。不得不以強烈的排他意識,以求自保,不過是缺乏自信的心態而已,終究是難成大器。如果文藝、音樂界人士。也染患了同樣的狹心與近視症,一旦走入狹義的「本土化」樊籠之中,無疑為自己套上了枷鎖,再難有突破的一天,更不必奢望會有多大格局。

排外的心理作用,來自對自身文化的缺乏信心

然而矛盾的是在這種精神層面的本土化口號之下,物質享受方面,卻又完全背道而馳的在反本土化。也從未見任何高唱愛台灣的人士。對此提出本土化的要求。反而自身也是衣必進口名牌服飾,行必歐美高級轎車。儘管自產的手錶可以倣冒得和世界名錶不分軒輊。但也仍然只能淪為幾百元一只的地攤貨,紳士淑女所戴,非伯爵、勞力士不足為榮。嗅不出一絲本土氣息,只有崇洋媚外的流風大行其道,這種一方面汲汲於追求外來文明帶來的物質享受,一方面又深恐外來文化的優於本土,而大力予以排斥;甚至於對自己祖先所留下的精華,只因其不是原生於本島,也要予以排拒。表現出強烈的矛盾心態。如果以心理學觀點視之,所代表的是對自身極其狹義的本土文化,缺乏信心,所以不得不排外以求自保。尤其是自身的文化愈貧乏時,排外心態也愈強烈。而且,也就是因為缺乏自信,乃致於無可避免的在物質上又要追求外來以滿足虛榮心的補償。

「本是同根生」

就文化層面而言,本土固然有其重要性,但也並無必要排外,一如吳大猷博士所言:「本土化不應是關起門來作皇帝。」而是需要有兼容並蓄的雅量。尤其沒有必要將祖先的文化臍帶割斷,何況即使能夠割斷,體內所流仍然是先人一脈相傳的血液,無法斷絕的傳承。文化人實無必要隨政客的口號共舞。因為政客的生命不過是短暫的曇花一現,政權也不可能永續不變。惟有文化才能保持無限的久遠,永不會斷絕。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這種高唱本土,卻又崇尚外來的心態,在音樂界也未能免俗。以音樂會而言,只有外來的團隊、音樂家,才會引起媒體的注意,掀起熱潮。本土的音樂家只有倍感寂寞。而聽眾們也習於追隨媒體起舞,照單全收,至於真正藝術價值如何,反而不是重點。以轟動一時的「二王一后室外演唱會」為例,雖然搭配頗有問題,但仍然一票難求,而票價也創世界紀錄。其實三大男高音在德國演唱時,就被德國法院制定為屬於娛樂(Entertainment)而非表演藝術(Performing Art),必須繳交娛樂稅,顯然已為這種表演的藝術性定了位。至於真正具有高度藝術修養的馬友友,也能同樣引起媒體的注意,當然因為他是外來的世界級大師,炙手可熱的人物。然而以他所演奏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奏鳴曲》,是屬於音樂中極其艱深的曲目,並不是偶而聽聽音樂的人所能欣賞。參加音樂會的聽眾,可能大部分是基於他的名聲與外來者的身份,並不是真正要欣賞他演奏這些艱深作品的琴藝。馬友友並非成長於台灣,所以不能算是本土音樂家。真正生長於台灣,而能揚名於國際的,有林昭亮、胡乃元、呂紹嘉、黃心芸等人。當他們在國際間成名之後,台灣聽眾們才注意到自己也有如此傑出的人物。只可惜已是在他們遠走國外,成為「外來者」之後,所以仍然難脫崇洋心態之因素。更可惜的是一旦成為世界級的人物之後,台灣已非他們容身之地,只有長年旅居國外,任其楚材晉用。

比本土更愛本土的外來漢亨利.梅哲

而留居台灣的音樂家中,傑出的人才並非沒有,然而只因其為本土而非外來,所以不易引起注意。同樣的反映出高喊本土化卻又不接受本土的病態心理。非但如此,更矛盾的是台灣又是一個非常閉塞而且排外的小島。對「外來」一方面趨之若鶩,另一方面對願意留在台灣,且在這片土地上有所付出的「外來」者,不願接納。最明顯的實例就是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音樂總監,亨利.梅哲。只因他在台灣找到了他理想中的弦樂音色,而甘願在十五年前放下芝加哥交響樂團 的指揮棒,結束與蕭提合作十餘年的關係,應高雄市蘇南成市長之邀,前來發展他的「第二春」。可惜高雄市向有「文化沙漠」之稱,政府官員對他的重要性茫無所知,沒有給予應有的尊重,以及南部音樂界的不合作,使他忍痛放棄已然訓練有成的高市交,束裝北返。幸而台北的醫學界、工商界的愛樂者,預見到他對台灣音樂界可能產生的影響,而以私人之力組成一個室內樂團,在他的訓練之下,很快就有了一流的水準。從此國人不必等待國外的樂團,以自己本土的音樂家們同樣可以帶給聽眾高水準的演出。無形中提高了聽眾的欣賞水準,對外來樂團的良窳,不再照單全收,而能有所取捨,同時也激起其它本土樂團的力爭上游,使台灣整個音樂環境的水準,都能有所提昇。能夠達到這種境界,梅哲應居首功,並非過甚其言。遣憾的是,雖然愛樂者都非常折服於梅哲的指揮功力,但音樂界以及政府有關部門,反而並不重視我們有這樣一位世界級的大師在身邊,沒有給他應有的禮遇,也沒有給他機會儘量展現所長。對於晚年的他,得失已無重要性,受損失的反而是我們自己。因為我們不可能再找到這樣一位長於訓練而又深具藝術修養的大師級人物,不計報酬的為我們付出,只因為他對這塊土地有著一份深深的愛心。我們不願去挖掘他的寶藏,是自己錯失機會。如果只因為這個私人的樂團用了一位外藉的音樂總監,而視之為「外藉兵團」,豈非與認為不是住在台灣的作家,所寫的作品不能歸類為本土文學,同樣的偏狹與病態!

愛樂者的耳朵是「雪亮」的

高喊本土化的人士,對於這樣一個成長於本土而又具有國際水準的樂團,為何不予大力支持?如果是音樂的媚外心態作祟,則樂團也有一位「外來」的大師級指揮,且幾乎可與蕭提齊名,為何媒體界竟然是視而不見?或許台灣就是這樣一個充滿矛盾的社會,永遠弄不清所應追求的是什麼!幸而愛樂者的耳朵是「雪亮」的,他們對梅哲所表現出的熱愛,使這位指揮台上的孤獨老者,並不感到孤獨,而願奉獻出他的所有,無怨、無悔。